“Good design is durable.” 迪特 · 拉姆斯的設計十誡提到，好的設計應該是歷久彌新、不會輕易過時的。
在 20 世紀，大多數日常用品都經歷過顛覆式的變革、簡化或技術迭代，比如電話、筆、黑膠唱片機等。然而有少數物品，它們已問世超過百年，形態與結構卻跟設計之初別無二致，且還能較好地滿足當下的需要。這些產品是如何誕生的？為什么他們能在時間的長河中維持恒定不變？蘭亭妙微UI設計公司與您一起來學習。
1941 年，世界上第一臺電子計算機誕生；1968 年，第一只鼠標原型問世。然而，與它們共同構成人機交互基礎的 QWERTY 鍵盤，其布局早在 1874 年就已獲得大規模應用。
如今我們已有語音、觸摸屏、甚至是腦機接口等多種輸入方式，卻還是高度依賴著與 150 年前首批打字機外觀相似的鍵盤。
QWERTY鍵盤的發明
1868 年，肖爾斯（Christopher Latham Sholes）和他的同事們將他們的第一臺打字機運往芝加哥，首位客戶是芝加哥波特電報學院的校長愛德華（Edward Payson Porter）。這臺打字機有 28 個琴鍵式按鍵，外形似鋼琴，與波特學院使用的休斯·菲爾普斯印字電報機相似。其鍵盤按字母表順序排列：A 至 N 從左向右排布，O 至 Z 則從右向左延伸。
在會見了多名客戶后，根據反饋，肖爾斯與其同事對鍵盤的構造與布局進行了多次改進。最終在 1872 年，《科學美國人》在頭版以大幅版畫形式報道了這臺打字機，畫面中清晰展示了其鍵帽結構，此時的打字機已配備 42 個按鍵，包含大寫字母、數字 2 至 9，以及連字符、逗號、句號、問號等常用標點符號。
1874 年，肖爾斯發明的打字機由槍械制造商雷明頓公司（E. Remington and Sons）推向市場，并逐漸演變成為鍵盤的行業標準。其按鍵布局已與今天我們普遍使用的 QWERTY 鍵盤幾乎完全相同，是當今世界上應用最廣泛的鍵盤布局。盡管不同國家會因語言習慣在鍵位安排上做些微調，但整體結構仍遵循著這一經典設計。
撲朔迷離的鍵盤布局起源
這其中耐人尋味的是，肖爾斯是如何想出這種鍵盤排列方式的。
因其印刷行業的背景及報紙出版商的經歷，肖爾斯應當熟悉排字工根據使用頻率排列字盤的做法。有一種廣為流傳的理論認為 QWERTY 鍵盤的布局是為了限制打字者的速度：其核心原則是將高頻使用的字母分隔開（盡管像 E 和 R 仍被放在一起），以此減少打字時連動桿的相互碰撞而導致的故障。換而言之，這是一種以暫時性的輸入效率，換取機械運行的長期可靠性的妥協。
然而，京都大學的研究人員³提出，QWERTY 鍵盤布局的誕生可能與早期核心用戶——電報員的工作習慣密切相關。研究中以 E、S 、Z 這三個字母在鍵盤上的布局為例來闡明這個觀點。
當時，美國電報員需要把聽到的摩爾斯電碼實時轉譯成字母。在美國使用的電碼中，字母 Z 與常用組合 SE 的編碼恰好相同，均為“··· ·”（滴滴滴 滴）。當聽到這樣的電碼序列，尤其是在缺乏上下文的單詞的開頭時，接收者無法立即判斷是 Z 還是 SE，只能根據后續聽到的電碼來綜合判斷。這種不確定性會嚴重影響輸入效率：在傳統的 A-Z 順序鍵盤上，若電報員開始輸入 Z，之后發現應為 SE，手指就不得不在相距較遠的鍵位之間移動并修改。
而 QWERTY 鍵盤布局的調整是，把 Z、SE 這兩組容易引起混淆的字母安排在了彼此相鄰的位置。這樣一來，即使電報員在聽到“滴滴滴 滴”時無法立刻判斷，手指也能在緊鄰的區域中快速選擇或更正，而不必在全鍵盤上尋找。或許正是這類針對電報場景的優化，最終塑造了我們今天所熟知的 QWERTY 鍵盤格局。
雖然原因至今尚無定論，且無論是為了避免機械故障還是適配摩爾斯電碼的輸入習慣，都跟當下的使用場景有所不同，但至今為止也沒有任何一種其他布局方式來取代它。
19 世紀，木漿制漿技術與工業造紙廠的出現讓廉價紙張得以廣泛流通。面對隨之產生的大量零散紙張，人們開始使用手邊常見的別針來加以固定——這被視為回形針的前身。盡管別針價格低廉、使用方便且用后即棄，但其缺點也十分明顯：不僅容易生銹，還會刺穿紙張，留下難看的銹跡與孔洞。
最早的回形針專利記錄來自挪威人約翰·瓦勒（Johan Vaaler），他在 1901 年提交了申請。專利摘要中寫道，這是一種“由彈簧材料彎曲成矩形、三角形或其他形狀的環，金屬絲兩端形成并排且方向相反的部件或舌片”。相比別針，回形針不需要通過刺穿紙面來固定紙張，并排的金屬絲結構也提供了更多的固定方式。
1899 年，威廉·米德爾布魯克（William D. Middlebrook）獲得了回形針制造機械的設計專利，隨后他將專利賣給了一家辦公用品制造商，該公司將其注冊為“寶石回形針”（Gem clip）。其有著標志性的雙橢圓形環圈設計，通常采用鍍鎳或彩色塑料包裹的材質，不僅有效防銹，也兼顧外觀的美感。
相比約翰·瓦勒的設計，寶石回形針將紙張與回形針接觸的位置處理得更圓潤，減少了刺破紙張的風險。螺旋狀的鋼絲具有一定的柔韌性，可輕松張開以便放入紙張，同時又有足夠的彈性來夾緊文件。
幾年后，喬治·W·麥吉爾（George W McGill）對寶石回形針做出了改良，進一步增大了內環的弧度，使其更明顯地上翹。相比初代寶石回形針平緩的環圈末端，這種上揚的開口形成了更清晰的“示能”——直觀地提示用戶“此處可拉開并插入紙張”。在結構上，它也實現了更省力的開合體驗。正是這一改良版本，逐漸演變成了今天最常見、最廣泛使用的回形針。
回形針作為“固定文件”的工具這一認知，也自然而然地從現實世界延伸到了數字世界。在圖形用戶界面中，當我們想要將文件添加至郵件或文檔時，常常能看到那枚熟悉的回形針圖標。
中國最早的蚊香可追溯至宋代，一本記錄民間生產技術的古籍《格物粗談》中記載：“端午時，收貯浮萍，陰干，加雄黃，作紙纏香，燒之，能祛蚊蟲”。這段記載中所述的制品可視為早期形態的“蚊香”，其外形類似于帶芯的線香。換而言之，最初的蚊香是直的。
蚊香的螺旋形演變可以追溯到 19 世紀末的日本。當時，人們將除蟲菊粉與鋸末混合燃燒用于驅蚊。日本企業家上山英一郎（うえやま えいいちろう）生產了一種混合了淀粉和除蟲菊的香，雖然驅蚊效果良好，但存在明顯缺陷：不僅燃燒時間短，不到四十分鐘便燃盡，而且與普通線香一樣質地較脆，遇風易折。
1895 年，上山英一郎正致力于尋找延長蚊香燃燒時間的方法。期間，他的妻子在倉庫中偶然看見一條盤踞的蛇，由此獲得靈感，建議他將蚊香制成螺旋形狀。這一設計在工程上極為巧妙：螺旋結構以最小的面積延展了蚊香長度（相比線狀蚊香延長約 4 倍），也設置了一個單點、穩定、緩慢的燃燒路徑，讓蚊香既不會熄滅也不會因為香條過寬而燃燒太快。1902 年，可持續燃燒約七小時的螺旋狀蚊香問世，并被命名為“金鳥蚊香”，其有著標志性的深綠色外觀與印有紅色公雞頭的包裝設計。
如今我們使用的螺旋盤香，基本都是采用了這個結構，在保證單盤燃燒時間 7-8 小時的前提下，既能節省包裝空間，又能在運輸中互相支撐，防止斷裂。
在拉鏈發明之前，人們用以拉緊衣物的工具繁多，包括系帶、紐扣、別針、搭扣、腰帶與松緊帶等。紐扣是其中歷史最久、使用最廣的一種，但其使用效率較低，解開與扣上均需時間，且在耐用性上存在不足，時有脫落之虞。
19 世紀末，在追求“效率”的工業時代背景下，拉鏈應運而生。發明家惠特科姆（Whitcomb Judson）想解決傳統的系帶式高幫靴穿脫過于繁瑣這個問題，在芝加哥世界博覽會上展示了名為鉤鎖（clasp locker）的裝置，它的核心目標很明確：用一次滑動，替代逐個系扣的繁瑣過程，節省時間。但當時這種拉鏈依賴手工制作，成本較高，且質量不夠穩定，最終因為結構缺陷及成本問題退出了市場。
1912 年，森貝克（Gideon Sundback）取得了突破性進展，他將惠特科姆發明的易崩開的鉤環結構改成了穩定咬合的齒牙結構，實現凹凸完全咬合，使拉鏈閉合更牢固，開合也更加順滑流暢。一百多年過去，如今金屬拉鏈仍然在沿用這種工藝制造。
1923 年，百路馳（B.F. Goodrich）公司將森貝克設計的拉鏈用于一款女式橡膠靴，因其開合時會發出“滋滋”的摩擦聲，公司便形象地將其命名為 “ZIPPER”。這個朗朗上口的名字隨后逐漸被大眾廣泛采用，“拉鏈”也因此得名并沿用至今。
拉鏈與紐扣的爭端
在時尚界，關于在服裝上用拉鏈或是紐扣還引起過一場關乎功能、形式甚至是倫理上的論戰。
從效率上而言，拉鏈無疑更勝一籌，其便利性也更符合我們現代快節奏生活的需要。紐扣的使用需要一定的技巧，而且會增加衣物的厚度，對于如今流行的緊身牛仔褲來說，紐扣可能使面料更容易鼓起或撕裂；而拉鏈則能通過“收緊并向上拉”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
但是，拉鏈更容易損壞和卡住，更難修理。它們也存在一定的安全隱患：在戰場上，軍服就曾發生過因拉鏈卡死耽誤急救而導致傷亡的事件；反之，紐扣在意外拉扯下更易整體脫落而非卡死。
紐扣的另一個好處在于美觀：隨著時間的推移，紐扣與衣服的摩擦會形成獨特的色落與磨損痕跡，對于牛仔愛好者來說是一個理想的特性。
還有一部分來自復古派的道德質疑，批評者稱拉鏈簡化衣物穿脫的特性會助長輕率行為，敗壞社會風氣。因此，盡管拉鏈技術早已成熟，直到 1947 年李維斯才將其應用于牛仔褲上。
最終在 1937 年，拉鏈在這場論戰中擊敗紐扣，鞏固了其在服裝設計中的地位。如今，這個一百多年前的發明無處不在，被廣泛應用于服裝、行李箱和無數其他物品中，YKK（全球市場份額第一的拉鏈制造商）每年生產的拉鏈足以繞地球 50 圈。
面對技術的百年巨變，為何這些產品能不被淘汰，甚至其基本形態都與百年前最初發明時大體相同？值得肯定的是，他們的設計的確超越了同期其他產品，呈現出一些寶貴的特質。
簡單精妙的結構
例如經典的寶石回形針，其雙橢圓形結構在同期的其他設計中脫穎而出，以簡潔優雅的形態高效實現了“不傷紙”這一核心需求；而螺旋形的蚊香設計，既延長了燃燒時間，又通過嚴絲合縫的嵌套，兼顧了節省包裝空間和運輸穩固性。
易用性
拉鏈和回形針是典型的無意識設計，它們形態與功能高度統一、無需學習曲線。即使是年幼的孩童，也能憑直覺學會使用拉鏈：20 世紀 30 年代拉鏈推廣初期，拉鏈款童裝就常常以“幫助幼兒學會自己穿衣，培養自理能力”作為賣點。
易工業化、標準化
回形針只需彎曲三次并剪斷即可制成，易于自動化生產；螺旋形蚊香可通過鋼制模具一次沖壓成型，一臺機器每分鐘可生產數百盤蚊香，整個過程可高度標準化。規模化生產有效降低了成本，使其在市場上更容易取得價格優勢，進而推動廣泛普及。
然而，歷經百年技術發展與社會變遷，新生需求與問題層出不窮。這些經典產品，是否真的一如誕生之初那般，顯得全然不過時？或許，讓它們保持不變的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去年 11 月的香港大埔火災事故造成了重大人員傷亡，令人痛心。在對這場事故的追責中，首當其沖地便是香港建筑行業的竹棚工程。許多人指出，竹材燃點僅為 265°C，遠低于鋼材，可能加劇火勢蔓延。此外，竹棚的結構強度也相對不足——過去香港曾多次發生棚架坍塌事故。以香港的經濟發展水平，完全有能力推動行業向鋼材升級。但網絡上仍有許多支持者聲稱：竹棚搭建技藝自清朝便出現在香港，已有上百年歷史，具有文化傳承價值，也是長久以來的行業慣例。
同樣的，歷史上也有其他證據表明 QWERTY 鍵盤并非最佳的鍵盤布局，比如美國心理學家發明的德沃拉克鍵盤布局（Dvorak keyboard layout）：這一布局基于字母使用頻率和手的生理結構設計，擁有打字更快、更易學習和降低疲勞的特點。二戰時一項研究表明，德沃拉克布局的打字員速度要比 QWERTY 布局打字員快 74%。即使是 QWERTY 鍵盤的發明人——肖爾斯本人也沒那么篤定：盡管他很早就將設計賣給了雷明頓公司，但他終其一生都在不斷改進布局，并創造出各種替代方案，在他去世的前一年，他還為自己的 XPMCH 鍵盤申請了專利。
螺旋蚊香的使用體驗也沒那么理想：其嵌套結構導致在拆分時比較困難，一不小心可能直接掰斷，且必須依賴專用底座才能使用。這本質上是一種便利工業化生產而非優化用戶體驗的設計。然而，即使有了電蚊香這種更方便、健康、安全的替代品，螺旋蚊香仍憑借低廉的成本、成熟的產業鏈以及簡易的倉儲運輸要求，在市場中占據著一席之地。
在歷史較短的互聯網領域也有類似的案例——比如搜索引擎結果頁的布局與交互模式。自 2000 年代初谷歌確立“頂部搜索框 + 藍色鏈接標題 + 簡短摘要”的模式以來，其核心框架在近二十年間保持高度一致，并成為行業標準，不管是在網頁端還是移動端。然而在移動端上，固定于屏幕頂部的輸入框常位于手指的自然操作范圍之外，用戶需特意伸展才能觸及，體驗不夠便捷。而“標題用藍色表示超鏈接” 這個設計也稍顯過時，在用戶已基本認知“搜索結果標題可點擊”的今天，整屏的藍色可能帶來不必要的視覺干擾，增加閱讀負擔。
回望這些產品或設計，其“不變”與其說是源于解決問題的完美，不如說是因為它們早早確立了“行業標準”，獲得了先發優勢，培養了牢固的用戶習慣，進而形成了強大的路徑依賴。一旦從用戶到產業鏈的“慣性”形成，任何改變都將面臨難以估量的轉換成本。正因如此，即便它們存在一定的缺陷，市場往往也會接受，畢竟這是性價比相對較高的策略。
一些產品能歷經百年而保持不變，固然有其設計上的優越性，但更值得深思的是不變的背后隱藏著的路徑依賴與行業慣性的強大力量。百年的不變或許只是暫時的，可能是顛覆性的技術尚未誕生，或是缺少一個推動行業變革的契機。
歸根結底，設計無法時刻去尋求那個完美的終極方案，而是在多重約束條件下尋找平衡——既要權衡用戶習慣與使用體驗，又要兼顧商業成本、行業發展情況與規模化需求，甚至還要回應文化傳承與社會倫理的爭議。同時，作為設計師也需要保持對行業規范與慣例的審視與批判意識，警惕將“長期不變”等同于“無可優化”，在考慮用戶習慣轉換成本的前提下，積極探索更適配當下需求的創新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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